【南方人物周刊】深圳工作,惠州安家:一场关于房价、时间和幸福的“算计

发布人:公关办
▲2026年3月6日晚上11点左右,薛玲奔赴换乘14号线末班车 图/欧阳思帆

        “在交通方便的情况下,人可以选择住得更远,换取更好的住房和环境。”随着都市圈的发展和公共交通服务的完善,“人即使住得远,也有更多工作选择。简单来说,幸福感也会增强。”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实习记者 欧阳思帆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聂阳欣 发自惠州、深圳 

       编辑 / 陈雅峰 rwzkcyf@163.com


       2026年3月6日8:57,深圳北站,一列高铁提前两分钟停靠站台,薛玲走出车厢,距离上班打卡的截止时间还有33分钟。从高铁站台到地铁站台,她用了7分钟。

       薛玲住在惠阳——一个与深圳东边交界的惠州市辖区,工作在深圳西边。每个工作日,她要乘坐从惠阳站开往深圳北站的高铁,穿越约67公里的直线距离。这样的跨城通勤,她已坚持了三年。

       薛玲这样的跨城通勤者并非个例。据广州市交通规划研究院等机构的数据,深圳与东莞、惠州之间的跨城通勤人口已达40.7万人。有学者分析,随着城际轨道交通建设的推进,深莞惠都市圈将从各自独立发展逐渐转向一体化发展,通勤圈的范围也随之扩展至整个都市圈层面。然而,都市圈内各城市的轨道交通系统尚未真正衔接成网。

       通勤路上任何一点微小的变数,都可能让跨城通勤者陷入预料之外的困境。就像这天,尽管薛玲被分配在离出站通道最近的第五节车厢,她努力奔跑换乘,但到9:30,她离公司还有两站地铁。

▲深圳沙田地铁站公交站牌,列着几班固定往返深惠两地的公交 图/欧阳思帆
 

跨城的通勤

       薛玲在深圳一家商场做服装销售,上一休一,通常晚上10点下班。从深圳北站开往惠阳的末班高铁是22:38,她赶不上,只好先坐地铁到接近深惠交界的沙田站,再打约10公里的顺风车回家。有时打不到车,只能不断加价,最多一次花了六十多块。一位深圳的网约车司机解释,夜间载客到惠阳,回程几乎接不到单,盈利空间很小,很少有本地司机愿意接这类订单。

       如果下班后薛玲走慢了一点,就会错过通往沙田的末班地铁。至少有五次,薛玲错过了末班地铁,要花费上百元打车回家。“那时候我会想,过这样的生活到底为了什么呢?工资没有很高,也没有多么的光鲜亮丽。”

       韩东住在惠阳西区街道,他通勤的第一步是挤上大亚湾266路公交。早高峰,他能上车就算幸运——这趟公交贯穿西区街道,连接起多个住宅小区,直通沙田地铁站。在房产中介的宣传中,这些小区被冠以“一线临深”“二线临深”的名号,吸引了许多深惠跨城通勤者定居。在路况好的情况下,这一程韩东需要花费30至40分钟。之后,再乘坐约一个小时的地铁,抵达公司。

▲深圳地铁沙田站C口外有通勤驿站,附近停放着多辆电动车,其中惠州车牌的电动车占很大一部分 图/欧阳思帆

       在深圳、惠阳两地通勤的四年间,张超几乎试遍了所有可能的交通组合:公交、自驾、站点大巴、高铁。他曾坐过大亚湾266路公交车,这趟车间隔几百米就停一站,早高峰时,车外堵成长龙,车内拥挤不堪。自驾是另一种痛苦,从小区开车到沙田站,10公里的路上有17个红绿灯。

       张超最终得出结论,“比地铁快,比高铁便宜”的大巴是最适合自己的通勤方式。他算过,坐高铁,一个月通勤20天要花约600元,在同样的情况下,坐大巴只需要400元左右。而且与地铁通勤相比,坐大巴一天的通勤时间还能减少约半个小时。

       工作日早晨7点,张超起床,25分钟后坐上从小区门口发车的大巴,车上的人大多眯眼补觉。1小时20分钟后,他在深圳市中心的地铁站下车,再换乘约30分钟地铁抵达公司。晚上下班后,张超原路返回,20:30到家,此时离入睡还有两个半小时。“一天24个小时,去掉睡觉的时间,再去掉通勤的时间,剩下的时间全部都花在工作上,有时候觉得很压抑。

       深圳大学城市规划系副主任陈宏胜关注都市圈发展多年,从地理条件上分析,他认为深圳和惠阳具备同城化的基础,“(如果)轨道交通衔接得好,从龙岗到南山的通勤时间跟从惠阳到南山的时间差不多。”2022年,他常在深惠两地往返,亲身体验到地铁结合公交的通勤方式需多次换乘,比自驾慢20到40分钟。“与更发达的公路系统相比,深圳都市圈的轨道交通建设确实存在短板。”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编制的《2025年中国主要城市通勤监测报告》显示,深圳与周围区县的城际通勤中,交界路段面临速度慢、耗时长、轨道弱的低效困境。该报告负责人、中规院城市交通研究分院数据应用与创新中心主任付凌峰曾表示,我国城镇化进入下半场后,人口会继续向头部城市聚集,到2035年预计会形成约30个超大特大城市的都市圈。

       都市圈是以带动能力强的城市为中心、“1小时通勤圈”为范围的城镇化空间形态。陈宏胜认为,当前国内都市圈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中心城市的范畴,开始在边缘区形成剧烈变动。

▲2026年3月6日早晨,惠阳站进站口有许多奔跑着的跨城上班族 图/欧阳思帆
 

低价的安居

       深圳都市圈的边缘区之一是惠州市,惠阳区因为紧邻深圳市,形成居住型边缘区。陈宏胜告诉《南方人物周刊》,这类区域的形成往往是人们理性决策后的结果:一方面,市场化的房地产开发承载着深圳外溢的居住需求;另一方面,边缘区的土地财政也为大量居住房屋的开发提供条件。

       2009年,张超从北方来到深圳打拼,之后在深圳组建家庭,有了两个孩子。2018年,小孩面临上学问题,他和妻子商量在临近城市买房。当时西区街道的房价是每平方一万元左右,几公里之外的深圳,房价是四五万元一平方。在中介给张超描绘的蓝图里,深圳地铁14号线延长线很快会修到他刚刚看的楼盘,地铁站就在附近200米处。考虑到这些条件,张超一家毅然决定在惠阳贷款买房。2022年,他们住进了新房。

▲2026年3月5日通勤晚高峰,深圳地铁14号线岗厦北站,开往沙田方向的列车到站,车外是等候上车的人 图/欧阳思帆

       与张超预想的不同,这条备受期待的地铁线路迟迟未能动工。尽管这条延长线曾一度“箭在弦上”——2020年9月,交通运输部批复深圳市交通运输局的请示,同意在都市圈轨道交通发展等方面开展试点,其中就包括计划在1至2年内启动深惠城际等项目的建设,并将深圳地铁14号线东延至惠州惠阳。然而不久后,受宏观政策调整影响,包括深圳在内多地缩减或暂缓了轨道交通的规划建设。

       地铁建设的暂缓导致房价贬值。张超目前一个月要还4800元的房贷,而同一个小区同一户型的房子,当前的月租金只要一千出头。张超觉得自己“被割韭菜了”。

      

       28岁的韩东不后悔自己从深圳搬来惠阳居住的选择。2024年年底,房价持续走低,他花费约40万元存款在惠阳买下76平方米的新房。起初,韩东只打算周末去住,装修好后,他觉得不住可惜,选择搬离了深圳。“咬咬牙,努努力,日常通勤辛苦点,没准也行。”他算过,跨城通勤与在深圳租房通勤相比,单程时间多半个小时,他通常傍晚6点下班,7点半到家,“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自己支配。” 

▲韩东的家放置了猫爬架,躺着他养的猫 图/受访者提供

       韩东在深圳五年,因为工作频繁变动,租的单间也跟着换了五六次。一些东西搬家时不易带走,最后都会丢掉或送人,包括电磁炉、冰箱等。后来租房时,就算有想买的东西,韩东也不轻易花钱,“万一最后扔掉了怎么办。”这就像他在深圳的处境,“没有什么支点,(一直在)漂泊”。

       搬到新家半年,他买下了租房时所有想买的东西,扫地机器人、动感单车、85寸的大电视和崭新的床垫。以前在出租屋,韩东每天下班回家只想躺在床上刷手机,出租屋里的灯光昏暗,他常常熬到一两点,眼睛痛了才入睡。周末,因为房间狭窄,他不喜欢待在单间里,就和朋友出去逛街,“吃吃饭,吹吹水,(时间)就过去了。”

       搬家之后,韩东的生活状态悄然改变。他尝试养花、健身、学习游泳。房子仿佛给了他某种底气,“可以去提升自己的人生了”。

▲跨年时,韩东邀请朋友们来家里做客 图/受访者提供

       薛玲也认为惠阳适合生活,但前提是“要先能生存”。2012年,她到深圳工作,六年后孩子出生。考虑到未来的家庭生活,她和丈夫决定卖掉中山的房子,在离深圳更近的惠阳全款购房,但一直没有入住。直到2021年,两人双双失业,无力继续承担深圳每月5000元的房租,这才真正搬了过去。

       薛玲尝试过在惠阳找工作,发现工资普遍在两三千元左右,好一点的也不过四五千元,一些工作连基本的社保和五险一金都无法保障。这样的工资水准无法承担她的家庭支出。她和丈夫经过数次争吵,达成了共识——丈夫在家负责照料孩子,她去工作负责日常开支。她最后还是选择去深圳上班。

▲2026年3月6日早晨,惠阳站,一列开往深圳北的高铁正在进站,站台上的人们等候上车 图/欧阳思帆

       因为两地通勤的繁琐,薛玲尝试了一年租房生活,租住在高铁站旁的城中村——离地铁站近,缺点是没有一点阳光,屋内潮湿。配合“上一休一”的工作节奏,薛玲下班后回出租屋,睡一个晚上,隔天坐高铁回惠州陪伴孩子,第三天回深圳工作。单间的租金是1100元一个月,与薛玲跨城通勤的费用差不多。一年后,她退掉了这间房,开始每日往返于深惠之间。

       孩子是薛玲坚持跨城通勤的动力。她的童年充斥着父母的打骂,成为母亲后,她觉得养育孩子也是在重新养育一遍自己;给予孩子的爱,也在弥合她内心的伤痕。她庆幸当时买了房,“如果没有这个决定,我们可能还在深圳租房,工作节奏更紧张,恐怕也没法留在孩子身边。”

▲休息日时,薛玲会去临近城市徒步。图为她在深圳东西涌徒步 图/受访者提供
 

选择的范围

       在深圳都市圈的边缘区调研时,陈宏胜注意到,尽管东莞凤岗、惠州惠阳的配套设施跟紧邻的深圳郊区差距不大,但更多人依然会选择在一线之隔的深圳购房。“跨一个城市,对很多人来说成为一种顾虑,(他们)不愿意放弃深圳的身份以及围绕身份得到的福利。” 

       陈宏胜认为,当前都市圈规划层面缺少统一的执行机构。“在多利益主体的情况下做协同很难。”以深汕特别合作区举例,合作初期,两地政府划分了行政管理权的比重,后期直接改为深圳市拥有对合作区的行政管理权,统一开发、建设才有可能。“发展都市圈还可能涉及行政区划的调整,这需要拿出魄力,甚至需要中央的支持。”

       理想的深圳都市圈应该是怎样的?陈宏胜主张,深圳都市圈应从单一中心的发展模式,转向更均衡的多中心格局。其中的关键一步是向东拓展,在都市圈范围内形成多个就业中心城镇,以缓解人口过度集中的现状。他常感慨深圳空间严重不足:不到2000平方公里的土地,常住人口接近1800万,实际管理服务的人口规模更大,“与其过度强化内部空间资源的再开发,不如将资源向外拓展,从都市圈的尺度来统筹利用空间资源,从而获得更广阔的增长空间。” 

▲2026年3月6日早上8点左右,一列从惠阳站到深圳北的高铁上,不少旅客正在补觉 图/欧阳思帆

       在城市进入存量发展时代的背景下,如何提升土地利用效率、优化空间布局,是中山大学岭南学院张莉教授长期关注的议题。这几年,张莉在调研时留意到地方政府的观念有了明显的变化。以往,很多欠发达地方对产业协作、都市圈一体化有顾虑,担心自身资源被“虹吸”;现在,这些城市却主动提出要对接中心城市,“各个地方的政府已经认识到分工协作的重要性。”

       另一方面,张莉观察到,当前区域协作中的利益分配还有未能厘清的地方,导致部分地方协作意愿不强。比如,一些中心城市将产业外迁后,产生的税收、GDP、考核指标如何在两座城市之间分配计算,这需要省级层面探索更公平的机制,让区域协作更有动力。

▲深圳地铁14号线岗厦北站,通勤的客流 图/视觉中国

       张莉认为,理想的城市空间形态应接近一个圆形:从圆心到圆周各点的平均距离最短,居民的通勤距离也会最短。但现实中,城市形态往往受行政区划的刚性制约。都市圈的建设则能突破这种行政边界,使城市发展更接近理想的空间形态。随着都市圈的发展,区域内的交通成本将持续降低,“人的选择变多,经济效率也会提升。”她以深圳都市圈为例:当深圳的轨道交通向外围延伸,生活在东莞、惠州等边缘地带的居民就能获得更多在深圳就业的机会;这种流动也非单向——张莉在东莞松山湖调研时发现,由于产业协作深化,一些深圳的工程师也开始选择到松山湖工作和生活。

       随着都市圈的发展,人口规模扩大,职住分离的人数也会增加。但在张莉看来,这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是个人选择的结果。她指出,过去十几年的大背景是房价快速上涨,背后是居住用地的供给偏少、市场预期高涨等因素。而如今,房地产的投资需求减弱,加上住房供给增加、品质提升,买房的逻辑已更多回归到居住属性本身。 

       “在交通方便的情况下,人可以选择住得更远,换取更好的住房和环境。”张莉认为,随着都市圈的发展和公共交通服务的完善,“人即使住得远,也有更多工作选择。简单来说,幸福感也会增强。”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韩东、张超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