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鲁晓东：广州南沙港：连接亚太，昼夜不眠

       南沙国际物流中心，被称作“全国最大的冰箱”。冷库中能看到智利的帝王蟹、澳大利亚的桃仁和印度尼西亚的椰浆。

       南沙港四期，是全球首个内河、海运、铁路多式联运的全自动化码头。

       站在南沙港四期码头办公楼十层的瞭望台，集装箱作业区繁忙运转，但看不到一个人。

       高大的岸桥设备精准地抓起集装箱，再由导引车转运到集装箱堆场，导引车是无人驾驶的。

       眼前这一幕给王海纳留下了深刻印象。她是韩国亚洲新闻集团《亚洲日报》总编，2026年9月3日，作为亚太媒体参访团成员来到广州南沙港。她此行是来参加亚太媒体高端论坛。

       来访的外媒分赴六大城市，实地感受中国制造、科技等产业发展。9月5日，其主论坛在深圳举办，主题是“共筑亚太共同体繁荣之路：媒体的共识与行动。”

       王海纳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尽管韩国是一个三面环海的国家，有釜山港、仁川港、平泽港等天然港口，但从地理位置来说，南沙港有其重要性，发挥着粤港澳大湾区联通亚太的核心枢纽作用。

       南沙港，坐落于珠江入海口的江心岛——龙穴岛，靠近伶仃洋国际主航道，深水岸线资源丰富。全岛可建设六十余个10万-30万吨级的深水码头。

       距离四期码头1.8公里处是南沙国际物流中心，其南区的冷链分拨中心是全国最大的单体临港冷库，占地20.8万平方米，相当于495个篮球场。目前规划库容46万吨，也被称作“全国最大的冰箱”。

       “冷库每一层都配备恒温穿堂库区，可以操作全食品类温度。”南沙国际物流中心的讲解员介绍，物流中心的冷藏箱能实现大批量、高效率查验，特别是榴莲、车厘子等水果，从码头卸船到广州江南果蔬批发市场最快只需两小时。

       南方周末记者看到，冷库中堆放着智利的帝王蟹、澳大利亚的桃仁、印度尼西亚的椰浆等。

       广州港集团介绍，2025年，南沙港区年通过能力已超过2400万标箱，航线覆盖亚太主要国家和地区，开通国际班轮航线170多条。其中，大部分往来于东南亚国家。

       全自动化的港口，适应各类食品的冷库，共同支撑着中国供应链的“韧性”。广州作为中国的“南大门”，每年都有数以千万计的集装箱经此往来于中国和亚太各国。

“千年海丝”

       两千余年里，广州是中国唯一一个不曾断航的城市，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一。

       “千年海丝，从未远去，它深植于广州的DNA。”广州大学外籍专家查尔斯·斯蒂夫·法尔在广州生活了12年，他在论坛演讲中反复强调一个词，location（位置）。

       他说，广州的战略位置让其成为全球资本汇聚之地，如今已从贸易城市，发展为集工业创新、全球贸易、跨境投资于一体的重镇。这里有坚实的产业基础和开放的制度，让广州成为连接中国与世界的重要支点。

       两千年来，广州与世界联通，靠的就是港口。

       广州的港口，秦汉时期位于番禺古城内港（今西场一带）。晋代至宋代，港口位置移至扶胥港（今黄埔区南海神庙一带）。明代进一步移至黄埔古港。清至新中国初期，又移至黄埔港（今鱼珠一带）。

       南沙港建设于2000年前后，承载着让广州“重回海洋”的希望。当时，珠江三角洲因持续冲积，黄埔港被城市包围，逐渐成为内河港，难以适应第六代远洋集装箱的吃水要求，以致于广州一半以上集装箱要靠驳船转道香港出海，直航的国际航线极少。

       时任广州市委书记林树森曾在书中写道：“对广州而言，港就是市、市就是港，如果集装箱船进不来，就没有国际航线，成不了国际海港，最后的命运只有萎缩。”

       彼时，广州提出“南拓、北优、东进、西联”战略，其中“南拓”的重要动作，就是在广州最南端的南沙建设一座深水海港，经过对比，港区地址选在龙穴岛。

       南沙设港，迫在眉睫。2002年，南沙港一期投入建设，从吹填至整个项目建成，只用了两年半。

       2004年9月28日，南沙港一期工程建成投产，首年集装箱吞吐量便突破100万标准箱。此后南沙港区以每年100万标准箱的增速发展。

       自此，广州由内河港重新变回海港，结束了缺乏大型集装箱、专业深水泊位的历史。

       此后，南沙港还建设了二期、三期、四期工程。2026年5月，五期工程全面开工，二十年间累计投资超过400亿元。

       截至目前，南沙港区已建成集装箱、汽车、粮食、物流仓储、石油化工等10个大型深水码头，万吨级以上泊位超过80个，成为珠江三角洲地区规模化综合性港区和广州港集装箱运输核心港区。

智慧码头

       9月3日，来访的亚太媒体，无不惊叹于眼前南沙港码头的“无人化”。一位来自马尔代夫的媒体人，不由地拿出手机，走到落地窗前拍下眼前的场景。

       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辆辆小车往返于货船和堆场之间，运送集装箱。码头的“全自动化”，指的就是这些无人驾驶的智能导引车（IGV）。

       IGV车队，靠北斗导航、传感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分析等技术完成定位和行动，可根据日出日落时间控制大灯开关，自行计算最优行驶路径，能自己寻找箱子、充电，就像家里的扫地机器人一样。

       目前，南沙港的IGV车队共有158辆车，由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刘明教授团队和中国多家企业联合技术攻关，获得国家授权专利82项，实现了港口核心技术的自主可控。

       装卸、堆放集装箱，则要靠起重设备。码头的叫岸桥，堆场的叫场桥。传统模式下，这些起重设备都需要专人坐在驾驶室内作业，岸桥的驾驶室距离地面四五十米，场桥的驾驶室也在二十多米的高空。

       但在南沙港四期，起重设备的操作员们坐在办公楼的远控中心，只需轻推手上的摇杆，就能让百米外的岸桥和场桥工作，操作安全性显著提升。

       这个码头的“智慧大脑”就在亚太媒体团参访的展厅楼下。展厅讲解员介绍，南沙港四期实现90%以上的绿电使用，夜间也能实现无人化“黑灯”作业。

       2026年6月，交通运输部水运局局长杨华雄介绍，国内已建成的自动化码头达60座，处于世界前列，“十五五”末预计我国自动化码头将超过90座。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际战略研究室研究员薛力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中国港口自动化走在全球前列，是因为中国市场大、产品丰富，政府推动政策有力。

       南方周末记者从广州港集团获悉，南沙港四期历时4年攻关，结合物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和5G技术，围绕三大技术体系交出了具备特色的“广州方案”。

              “这套自动化体系的可复制性还是不错的。”鲁晓东是中山大学岭南学院副院长，长期研究港口经济。

       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传统码头的自动化采用的是地面磁钉导航的方式，堆场改为垂直堆放，但南沙港通过北斗卫星、视觉雷达等方式导航，不挑硬件条件，堆场跟传统一样是水平堆放，不用改变码头基础结构。整套数字化调度体系，也容易复制。

       “广州方案”的技术突破，让其不仅适合复制，也适合进行传统码头的半自动化、自动化改造。

       广州港集团介绍，当前，南沙港区各个码头也在尝试半自动化和自动化的转型升级。各码头向自动化转型并不难，但南沙港区是大湾区经济贸易的重要枢纽，如何在保证码头作业能力不变的前提下，从人工转为半自动化将是重要挑战。

连通亚太

       建于2018年的南沙港四期是全球首个江海铁多式联运全自动化码头。

       鲁晓东介绍：“江海铁多式联运，指一个提单里包括了内河、铁路和海运三种运输方式。”

       他说，实现江海铁多式联运的条件是，要有密集的内河航运网络、贯通至码头的铁路，而南沙港既有珠江水系的内河港口，也有进港铁路。大多数码头虽然也能实现自动化，但运输环节，通常需要卡车陆运，联运的链条被打断，运输成本也会增加。

       融捷投资控股集团深耕锂电全产业链，在南沙建有规模化储能电芯生产基地。其董事谢晔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们的生产基地距离南沙港1.6公里，上游正极工厂距离电池工厂只有800米，这就是最短的供应链距离。

       他们将工厂设在南沙港附近，背后是国内的完整产业配套，面前则是广阔的国际市场。谢晔根在广州分论坛上也提到，AI算力催生新型储能的巨大市场，大湾区完整的锂电产业链能与亚太市场优势互补。

       美的微烤事业部亚太大区东盟区域经理陈元浚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美的在顺德制造基地主要以南沙作为大船始发港，运往全球各国，无论是通过陆路货车运输或西江港口上驳船运输或采用多式联运，都能高效快捷到达。

       运输效率提升对产品的出口竞争力提升尤其明显。陈元浚举例，今年华人春节和伊斯兰斋月时间重合，节庆销售需求量和货物出口量激增，运输的高效率，保证货物能最快交付，显著提升客户对品牌的信任。

       薛力也在分论坛上指出，亚太应从互联升级为“互链”。以广州为代表的粤港澳大湾区，依托完整制造业体系与开放包容的文化底色，有条件先行探索，担当亚太产业“互链”的引领者。

       “中国和东盟间贸易，更多是我们出口制成品，进口农产品。”薛力说，中国对东南亚产品单方面实施零关税，也是促进双边贸易的有力举措。

       部分农产品，对运输时效、保鲜水平都提出高要求。解决这两大问题的是南沙港所配套的国家冷链分拨中心（冷库）。

       参访的亚太媒体人走进冷库，凉意瞬间袭来。有人说，像是走进一座巨型冰箱。

       冷库能提供零下18摄氏度到20摄氏度间的仓库，满足不同食品的仓储及加工需求。对于冷藏箱，冷库能提供完备、高效的公共查验服务，以及全链条物流服务。

       鲁晓东做过如何加强海外农产品进口运输时效的相关研究。他发现，南沙港四期码头运作效率和配套冷链，对刺激海外热带水果、农产品进口，效果明显。

       “靠码头更快、装卸更快、中转更快，加上江海铁联运，进口产品很快辐射大湾区乃至全国，进入中国市场。”鲁晓东说，港口规模和效率提升，也会带来更多的班轮航次和航线。对于东南亚国家来说，开通到中国的班轮，意味着打开世界上第二大市场，商业机会增加。

       “这极大地便利了那些要求高时效输送的商品。”菲龙网总编辑敖誌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配套很重要，光送得快，“最后一公里”没有解决也没用。很多东南亚来的媒体都对此印象深刻。

       菲龙网是成立于2013年的菲律宾华文媒体，主要服务当地华人华侨。他观察到，近些年来中菲贸易增长较快的领域是光伏，中国的光伏设备出口到菲律宾，解决了当地缺电问题，降低了当地人的生活成本。

       王海纳也感叹，南沙港24小时不间断的服务，为韩国在内的亚太国家解决了贸易时效问题，也能将中国最好的产品、科学技术无差别地出口到亚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