π计划:通识教育还能怎么做?

发布人:公关办

       岭南学院具有通识教育的传统。早在上世纪90年代末,学院对本科所有专业的一二年级实行大类培养,课程保持一致,三四年级自选专业后才开始区分课程,这就是早期的通识教育探索。2012年,学院把博雅教育作为本科教育改革的基础,核心做法是增加一二年级博雅课程,三四年级学生专注专业教育。当时的博雅课程覆盖科学、人文、艺术等,全部是由学院聘请最优秀的院外师资开设。

       但是,当通识教育逐渐成为共识时,我们的通识教育反而更难做。不得不承认,过去一段时间,学院的办学自主性削弱了,通识教育改革进程并不顺利,效果还不如以前。

       当我们讨论面向未来的教育改革之时,如何推进通识教育,必须厘清当前的新挑战,树立先进的理念,采取得当的举措。

 

经管教育正受到三股结构性力量的影响

第一股力量:

知识创造和知识传授的去中心化

       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的一个重要体现是产业在整个创新体系里面的作用日益显现。苹果、亚马逊、微软、谷歌、Meta等美国科技巨头的研发经费连创新高,短短两年间,谷歌“输出”五位诺贝尔奖得主。一直以来,大学被认为是知识创造和知识传授的主要中心,但是,当前知识传授已经去中心化,这些大厂和初创科技企业在知识创造方面也展现出强大的力量,未来这个趋势还可能更加明显。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该如何在产业创新牵引下构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机制?如何构建经管院系与科技企业的协同育人体系?如何构建稳定的长周期的投入保障体系?

       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还有一个新现象与大学教育紧密相关。近期科技界的用人导向似乎同时出现了新变化。Groq的创始人之一Jonathan Ross,他没正经读完大学,却是 Google第一代 TPU 芯片核心架构的设计师之一。硅谷巨头彻底抛弃了学历的滤镜。马斯克在X平台发布的招聘公告上说,只看作品,不看学历。Palantir的CEO Alex Karp在针对高中生的招聘项目中,对美国现行高等教育体系进行直接抨击:“曾经是精英摇篮的美国大学,今天却优先考虑其他价值观。它们奖励从众而非原创,奖励安全而非冒险,奖励舒适而非真理”。这些现象值得深思,中国的一流大学往何处走?如何改变拔尖人才的培养模式?

       科技革命快速演进,尤其是人工智能正在从根本上重塑知识的生产、传播与获取机制。面对这一不可逆转的趋势,高等教育已不存在观望与回避的空间。这一变革不仅改变了教学内容与教学工具,更直指教育的根本命题:未来的教育究竟应当培养什么样的能力?如何在系统提升学生AI素养的同时,更加有效地强化价值判断、批判性思维与原创性思考等AI难以替代的核心能力?如何避免技术对思考的侵蚀,而将其转化为认知能力与创新能力的放大器?

第二股力量:

学生成才成长路径的新变化与新挑战

       我们先呈现一位大三同学关于新一代大学生状态的观察:

       这种状态的第一个面向,我称之为“不敢错”的保守。我们从高考的独木桥上走过来,早已习惯了每一步都要踩在最稳妥的那块石头上。选课要选“给分好”的,参加活动要先问“加不加综测”,做决定之前要先看别人怎么做。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别人都在做。就像军训时发生的事,有人提了一句有个征文活动,起初只是随口一说,但看到一两个人开始动笔,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最后宿舍几乎所有人都在写。后来,我问宿舍的同学,为什么参加,回答惊人一致,“看别人在写,所以我也写了”。可很多人并不擅长这个主题,也并不真正有表达的热情,他们只是不敢成为那个“没有参加”的人。

       这种状态的第二个面向,是深层的疲惫与孤独。我们宿舍六个人相处融洽,算得上是好朋友。但我能清楚感受到,大家从高考的竞争中走出来,又心照不宣地进入了同一套新的竞争。我们时刻在用余光看着彼此:别人在学什么,自己就一定要去学,而且要学得更多、更好。我并非要否定努力本身。为热爱之事全力以赴,是大学生活最美好的状态。努力的坐标是自己的目标,防御型思维的坐标是别人的行为。它让我们疲惫不堪,却鲜少有人真正收获了适合自己的东西,这不是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而是在被别人的轨迹拖着走。更隐蔽的代价在于人际层面,当彼此同时是同学、舍友和潜在竞争对手时,那份微妙的紧张感会悄悄消解深度信任。我们成了彼此最熟悉的参照系,却很难成为彼此最踏实的支撑者。

       这种状态的第三个面向,是功利主义。公选课上,真正听课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带着电脑坐在后排,在做主修课的作业,或者刷着手机。甚至一些专业选修课,到课率也在悄悄下滑,人在教室里,但心早已在别处。大家私下里有一种默契:公选课“水一水就过去了”,专选课“挑给分高的那个就行”。公选课和专选课本该是大学最宽阔的窗口,一个工科学生可能因为一门哲学公选课重新理解了逻辑的本质,这些不功利的探索,恰恰是打破知识窄化、发现真正志趣的关键路径。但当所有人都只盯着主修绩点时,这些窗口就一扇扇关上了。我们用最有效率的方式修完了学分,却在知识结构上变得越来越窄、在好奇心上一退再退。

       新一代大学生的成长过程是高强度、标准化的基础教育体系,在进入大学之前的人生路径往往被高度规划,社会化体验相对单一,普遍缺少处理不同类型事情、解决复杂问题的经历。但在进入大学之后,学生需要在更复杂、多元、不确定的环境中进行自我选择与自我建构。

       这个过程出现了多个维度的不适应。竞争环境、数字化社会使得部分学生对周围不关心、不了解,跟人和真实世界建立深度链接的能力变弱。外部环境不确定性显著上升,使得风险被直接投射到青年个体身上,导致学生在选择与行动中普遍表现出犹豫、保守与高度规避风险的倾向,兴趣不足、动力减弱、对稳定性的过度追求,正在侵蚀探索精神、冒险意识与创造活力。尤其是就业压力的显著上升对学生学习行为产生了深刻影响,本科生功利化倾向加剧,研究生以实习替代学习等现象愈发普遍。这些现象不能简单归因于学生群体的变化,更多要向经济社会的转型找根源。

       然而,高等教育改革的反应过于迟缓,甚至是长期滞后于现实需求与未来变化。高校关于人文素养、批判性思维与社会责任感的现有培养模式,无法在短期可见、可量化的需求面前体现出竞争力,甚至不断退却。高校提供的成长场景和职业指导更是与社会实际需要脱节,很多错位问题在找工作时和工作后才凸显,更为前置的认识自我与突破成长机会非常稀缺。这些问题并非单一院校能够独立解决的,背后是体制惯性、风险约束、评价闭环缺失等结构性矛盾的叠加,是一套复杂系统的自我锁定。但是,真正的教育改革必须正视并回应这些问题。

第三股力量:

经济结构转型与金融周期波动的叠加

       围绕“文科是否仍有必要”“经济学是否走向式微”“金融行业热度是否一去不复返”的讨论总是以不同形式反复出现。经管专业热度的阶段性回落,与国家经济治理发展阶段、宏观经济压力加大、金融行业底层逻辑调整密切相关。

       首先,经济学和经济学家在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和重大政策制定中的作用是否减弱?其角色定位和影响力的实现方式正发生哪些变化?这些问题的争论不仅对经济学家群体产生影响,也对经济学人才培养产生深远影响。

       其次,中国金融行业正经历底层逻辑重构。金融服务实体经济与金融创新支持高质量发展的重新定位、数智化转型加速以及资本市场IPO政策调整,带来了“技术驱动+生态重构+价值重塑”的协同演化。这些转变加上社会认知与舆论的影响,金融专业热度出现结构性分化,传统金融专业热度下降,但金融科技、ESG、量化金融等新兴方向需求增加,人才供给与市场需求错配进一步加剧。但规律告诉我们,没有金融支持,很难实现科技的全面突破,没有金融强国,也很难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再次,在技术驱动的创业环境中,经管学生面临的挑战已从缺乏市场意识转变为缺乏技术理解与数字化应用能力。经管学生很难简单模仿工科学生的技术路径,而应发挥其在市场分析、商业模式设计、团队管理等方面的专长,通过跨界融合形成优势互补的创业团队,共同应对新质生产力时代下的创业挑战。

       面对三股结构性力量扑面而来,我们需要超越短期情绪与简单判断,从更长周期出发,系统思考面向未来的经管教育,是否仍然是推动经济发展、社会进步与文明演进的重要力量,以及其应当以何种形态持续发挥作用。在产业与金融结构调整过程中,全面启动经管人才培养的供给侧改革,再造AI时代的通识教育,为下一轮发展周期储备具备长期竞争力的人才。

 

当前的通识教育

难在哪?

       第一,通识课程在学生心目中呈现污名化趋势。2012年岭南学院自行开设的通识课程是“金课+名师”,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在学生毕业多年之后还被反复提起。通过调研发现,如今学校开出来的很多通识课程就是以前的公选课,学生普遍反映“不喜欢、不重视、没感觉”。没有好的师资和课程质量把控,课程改革将是适得其反。

       第二,通识课程体系“贪大求全”。大多数学校都是统一部署通识教育改革,尤其是统一开设通识课程,追求的指标是开了多少通识课,覆盖了多少人。这种体制下,院系层面几乎没有通识教育的自主性,所谓的院系办学只是一句口号,“低成本、全覆盖、个性化”的三重目标只会是通识课程的不可能三角,改革注定只是走过场。

       第三,“加课式”通识教育改革路径难以为继。在现行课程体系和学分约束下,难以通过简单增设通识课程来系统回应新时代通识教育的新需求。

       第四,现行通识教育授课模式不适应学生群体的代际变化。多数通识课程仍停留在知识单向灌输模式,与专业课程的授课模式高度雷同,既难以获得学生的内在认同,也难以真正发挥其引导价值观、塑造思维方式的功能。

       第五,人工智能正在重塑通识教育的内涵与边界。理解并有效使用 AI 已逐渐成为一种新的基础通识能力。AI 的快速发展也迫使我们重新思考:哪些能力是技术无法替代的,哪些素养恰恰应当成为通识教育着力培养的重点。这意味着,通识教育既不能简单技术化,更不能固守既有范式,而应在坚守价值理性、人文关怀与批判精神等核心要素的同时,主动回应技术变革带来的新问题,完成内涵上的更新。

 

通识教育改革

 需要新理念

理念1:将思政教育作为通识教育的价值引领

       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会议上指出,要教育引导学生做到“四个正确认识”:正确认识世界和中国发展大势,正确认识中国特色和国际比较,正确认识时代责任和历史使命,正确认识远大抱负和脚踏实地。“四个正确认识”应作为通识教育的价值引领。这种价值引领应避免简单灌输和标签化表达,而是立足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伟大成就,深刻理解中国经济的运行逻辑、制度基础与发展道路的必然性与优势,同时面向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现实困境,在真实经济问题、真实政策情境与真实决策选择中,引导学生形成稳定的价值立场、责任意识与公共精神。

理念2:在历史中理解世界是基本视角,也是一种通识能力

       了解历史,不仅是我们智慧的来源,还是我们走向未来的力量。当前,我们处于一个剧变的时代,当我们在关注新事物,在谈论自主创新的时候,更需要看到剧变背后那些“不变”。过去未去,如果我们的教育往后看得不够久远和深刻,我们将丧失对自身局限性的清醒,丧失时空链接的能力,最终导致目光所及之处不够广阔,判断不够准确。

       通识教育的重要使命之一,是引导学生在历史中理解现实,将现实问题置于更长时段、更广视野之中加以审视,超越碎片化信息与短期情绪,对自身所处的时代与社会形成更为清醒而持久的认识,在剧变中把握相对稳定的结构性因素,在中国与世界的互动关系中形成稳健的历史观与时代判断力。

       对于岭南学院的学生而言,理解当代中国经济发展和改革,尤其需要建立在对历朝历代改革成败得失的理解之上,建立在对明清以来社会经济史的理解之上,建立在对中国思想史、中国文化要义和整个经济学说史的理解之上。

       如何在这个意义上教授和学习历史?我们的目标不是掌握更多的历史知识,而是通过理解历史重塑我们的逻辑和思想,引导和培养学生的思想力对于教师而言是极大的挑战。

       我们学习历史,从“剧变”中看到那些“不变”,这并不是为了在未来的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过度追求确定性,急于落实答案,实质是试图通过外界的反馈求得内心的解脱,这是造成内耗的重要根源,也是限制事业发展的枷锁。作为通识教育的历史视角,不是为了要确定性,而是要与不确定性共存共舞的能力——知识结构的调整、底层逻辑的重塑,最终形成属于自己的思想体系。

       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是可能的,但要有真体系、真功夫,底色还是思想深度。

       首先,思想的深度往往源于对复杂性的理解。这种理解离不开足够丰富的经历,这当然包括历史人物的人生经历,理解他们经历的密度和独特性以及他们对复杂性的处理,往往我们拓展思想深度的杠杆。

       其次,需要具有对“本质”的追问欲望。为了实现目标,通常要把事物拆解为更加基础的要素,再重新搭建其内在联系,这种“解构思维”是通过理解历史形成思想深度的利器。

       当然,还需要深度阅读和对知识进行结构化的能力。在知识和信息极其丰富的年代,我们反而可能被信息所束缚和控制。可能是因为我们只接触到小圈子的信息,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只选择自己认同的信息,还可能是因为技术手段使得我们只接收到同质的信息。将各种信息和知识“网络化”“结构化”,是我们的学生所要追求的高阶能力。

       与此同时,在某些时候,尤其是关键时候,适当地、刻意地保持距离感——在喧嚣中留一点孤独的反思时间。敢于持有“非共识”的观点,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基于自己研究和分析得出的结论,这是形成个人思想体系的必经之路。

理念3:通识教育应重视生命体验与情感教育。

       如果我们放眼人性的整体、人生的全部历程、人类的历史,不难发现,精神和心灵的影响是巨大的。人的其他拥有,如智慧、知识、体力、能力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金钱、财富、地位和权力等,唯有进入有情有义的人怀中,才可能产生真正意义的幸福,才可能真正对人类有益,才可能使人生历程真正驶向健康的彼岸。目前课程体系的全面,充其量只是认知层面的全面,而非学生人生历程所需要的全面。我们要从学生人的生命构成的整体和人生历程的整体来认识,才可能把握住通识教育改革的取向。

理念4:设计是重要的通识能力,也是通识教育的实现方式。

       我们所指的设计是广义的,金融产品和AI产品设计以及政策设计等都包含在内。设计的过程体现了一种全新的认知方式,设计中应用的许多理念和能力正是目前主流教育所缺失,而在应对真实世界的问题时必需的。

       首先,与多数科学研究不同的是,设计要解决的问题往往是难以从一开始就清晰界定的,而是需要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去逐渐探明和修正,甚至需要尝试多种问题设定的框架。

       其次,好的设计最重要的是先理解人的真实需求和处境,相应的技能是同理心与共情,也就是将自己置于对方的处境感同身受的能力。

       再次,既然要解决的问题是不确定和错综复杂的,设计的过程也就势必需要运用跨学科、跨领域的知识、方法、经验,团队工作中要求团队成员既具备某个领域深入的知识和经验,又具备人际沟通和团队协作等通用软技能。

       可以说,设计能力本质上是一种解决问题的能力,是思想力、学习力和行动力的统一。

理念5:正视AI 的两面性,培养“AI-CEO型”人才,守住人的主体性,使人成为自由的终身学习者。

       理解并运用AI已成为每一个人的基本素养。我们要考虑的,不只是对AI能力的体系化补充与升级,而是AI时代人才角色的重构。大学的AI课程需要涵盖AI通用方法论和具体领域应用,引导学生跟进AI的前沿发展,成为“AI原生”驱动的一代人,培养能够借助AI完成复杂任务闭环的AI-CEO型人才。

       这里所指的“AI-CEO”,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管理岗位,而更接近一种能力形态,即个体能够在明确问题的基础上,调动多种AI能力(Agent),设计执行路径,并最终实现结果落地,其本质是一个人可以在AI的辅助下,具备类似小型组织的运作能力。对于经管学院而言,这是“组织与决策能力培养”传统优势的延伸。

       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意识到,AI通识能力的建立只是起点。现在很多流行的理念和实践都已经意识到,人如果不想被人工智能所取代,就必须培养AI不能做到的其他素养和能力。例如典型的“4C”:创造力与创新的能力(Creativity and Innovation)、批判性思维的能力(Critical Thinking)、有效沟通的能力(Communication)、协同工作的能力(Collaboration)。这些能力确实是每个人都应该具备的,也是现在教育相对欠缺的,但如果只是停留在“为了以后找工作时不被人工智能替代,所以必须掌握这些素养和能力”这个层面,教育很可能还会陷入一轮又一轮的被动。我们怎么知道未来的人工智能不会拥有这些能力呢?我们需要更深地思考,回到教育的终极目标。除了4C能力,那些抽象的个人底色,比如价值立场的坚守、道德困境中的抉择勇气、对他人处境的共情、对意义与美的感受力等,愈发成为通识教育的重点。

       无论是4C能力,还是个人底色,其培养不能孤立进行,应与人文、历史、社会等通识课程深度结合,并在学生应用AI的过程中有意识地加以引导,始终保持对问题的追问和对答案的审视,防止对技术形成路径依赖甚至被技术替代思考。因此,AI时代的通识教育不在于与技术赛跑,对技术的掌握是为了助力自我迭代与人格完善,让技术为我所用。教育必须守住人的主体性与精神尺度,最终是为了让学生成为终身学习者,面对未知能够勇敢探索。

       AI时代的教育公平,不仅是机会均等,更涵盖学生使用AI工具的平等权利。当前,学生因经济条件差异获取AI工具的能力参差不齐,客观上形成新的鸿沟,影响学业成果的公平性。为此,学院应确立AI平权原则,保障使用起点平等,探索AI使用补贴;建立综合评价体系,避免单一成果评价的扭曲;同时要求学生在提交作业时注明AI工具使用范围,在鼓励合理使用的同时维护学术诚信底线。

理念6:“快时代”更加需要“慢教育”,教育改革更多是塑造成才环境,提供更多选择。

       认识自己是一生的必修课,学生要学会决策,学会承受失败,学会超越自我,以至成为一个独立的、全面发展的人,这注定是一个慢过程。然而,我们对此并未给与足够的耐心和资源投入。一个很小的例子是,学生写作能力培养是慢工细活,不是一门大学语文或者一门写作课就可以解决的,更不是写毕业论文时突然开窍的。大学四年里面,每个学生有多少机会跟随老师反反复复修改一篇文章?在快速变化的时代,我们的教育应该更慢、更细。通识教育是贯穿一生、赋能一生的系统工程,应体现在教育全过程之中,重长期塑造而非短期见效。

       教育是为了让人更好地成为人,使人成为自由的、智慧的终身学习者,成为面对未知的勇敢探索者。通识教育改革必须时刻保持清醒,那就是,必须在“做计划”和“造环境”之间保持克制和平衡。所有的教育改革都是说为了学生更好地成长成才,改革的出发点都是先定义成才,再设计培养方案,期待学生按图索骥,长成理想模样。殊不知,人不是标准化产品,学生成才的范例往往存在于事后的追忆之中,而非事前规范的结果。我们今天称赞的优秀人才,很少是按某套方案精准培养出来的,更多是在复杂环境、个人选择、偶然机遇中慢慢长成的。教育可以提供土壤,但无法精确设计出每一棵树的形状,教育者能做的,更多是引导、守护、创造环境,而不是精准控制结果。改革越想规范成才路径,往往越容易忽略个体差异,反而背离初衷。因此,我们反复提醒自己,改革不是用新的条条框框替代旧的条条框框,而是提供更多选择,尊重选择,帮助学生敢于选择并学会对选择负责。

理念7:通识教育以至教育将以分布式的方式在不同场景发生。

       正如一句印第安箴言所述:“学习无处不在,在风中,在河流间,在食物里,在传统仪式上,在家庭和朋友的爱之中”。通识教育强调面向真实世界的学习,社会化学习将是其重要的实现途径。这意味着通识教育不一定必须以独立课程的形式存在,不一定在课堂教学中发生,不一定在学校中发生,更多的社会角色和机构将参与到教育的过程中来,学习需要更多在与他人的社交活动中发生,学习的资源和素材将有更广泛多元的来源。简而言之,通识教育将通过融入式、分布式的方式在所有活动中持续发生。

       一个关键导向是让传授的知识和培养的能力能解决实际问题。以社会化与体验式学习为引擎,推动教学模式变革,将知识传授与实际问题解决深度绑定,让学生在真实的问题场景中“做中学、学中用”,实现知识的内化与能力的提升,确保高校培养的人才具备解决复杂实际问题的能力。一方面,打破学科边界,将行业新技术、新模式融入课程,摒弃脱离实际的纯理论内容,推行问题导向式课程设计;另一方面,拓展校外实践基地,与企业、科研机构合作,让学生深入生产一线、科研前沿,在实战中提升问题解决能力。

       这个过程需要整合政府、产业等社会资源,推动产教融合深度发展。打破高校单打独斗的育人格局,主动对接政府、产业等社会资源,实现高校人才培养与社会需求、产业发展同频共振,让社会资源成为社会化学习、体验式学习的重要载体。产教融合的真正困难在于构建保障机制,尤其是建立校企协同育人激励机制,将产教融合成效纳入高校办学评价、教师考核指标,鼓励教师参与企业实践、开展校企合作研究;学校适当放权,推行校企双聘、积分制项目管理等举措,激发校企合作积极性。

理念8:关系塑造是通识教育的重要内容,学生工作是高等教育的核心工作。

       关系是与内容、任务、形式同样重要的教育元素,好的教育更加突出塑造好的关系。第一层是人与人的关系,除了师生关系,还有生生关系和利益相关方关系。学生之间不能只有越演越烈的竞争关系,需要更为紧密牢固的同窗情谊,教育要让学生互为老师、互相启发,让学习在同群效应中发酵。大学教育还要尝试看见家长、社区、企业、政府,他们能够影响教育效果和教育资源,保持沟通、建立信任、达成共识,才能实现更为有效的教育。

       还有一层关系几乎常被教师忽视,就是学习内容与学习者的关系。但是,对于学生而言,面对学习内容时一个真实的想法就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高等教育需要尝试让学生开始参与内容设计,更要建立起内容与真实生活的链接,让知识和道理融入真实生活和学生的未来发展中。

       教育不是老师备好一桶水,再倒给学生一杯水,而是将教育场域内每个人手里的半杯水,通过紧密关系汇在一起,形成活水,流经所有人。这种变化对于教师的要求显然是更高的。准备一桶水,每次都一样的一桶水,比较容易。针对不一样的人,设计和维护流经所有人的渠道,更加困难。

       从这个意义上看,课堂之外的育人工作变得更为重要。这不仅是辅导员的职责,更需要所有专任教师的深度参与。目前高校都说重视全面育人,但无论口号喊得多好,从资金分配和人力投入看,重心还是放在教学,而非学生工作。岭南学院已经设立学生工作的学术主任岗位,由专任老师担任,并鼓励专任老师参与到课堂之外的育人工作,参与到塑造新型师生关系的创新实践中。

       做好学生工作,关键在于把工作做得润物细无声,把思想引导、价值塑造和成长支持融入日常、做在经常。教育需要师生走进彼此的世界,在充分信息沟通的条件下产生共情。第一,更加重视体育和美育。在体育传统优势的基础上,增加美育,可以为学生提供认识世界的多元角度,老师们可以多参与学生的文体艺术类活动。第二,重视师生交流方式的转变。要避免以教师既有认知简单替代学生真实经验,应更加注重从学生的生活方式和成长实际出发,创新师生交流方式。第三,重视引导学生发现自身的爱好,最大程度激发学生的潜能,更好地将兴趣和能力匹配起来,找到人生意义感和未来事业发展的使命感。第四,培养学生承受失败和拒绝的能力,引导和帮助学生解决学习、生活、就业中遇到的困难挫折。

 

如何推动改革?

(一)课堂之内,推动通识教育与专业教育的深度融合

       “好的专业教育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知识传授,如果这个专业课程可以对培养学生的批判性的思考、清晰的表达沟通,包括培养价值判断的能力有帮助,这样的专业课程也是达到了通识教育的目标。”学院将充分挖掘专业课程的通识教育功能,实现“在专业中完成通识、在通识中深化专业”。“通专融合”的关键在于对每门课程的内部结构进行改造,每门课程结合自身特色,明确通识能力培养的嵌入点,包括具体的能力要求、培养手段以及能力导向的考核调整,并在教学大纲中嵌入“专业课程-通识能力-教学环节与手段-考核要求”的结构。学院每年将选择 3-5 门课程开展“通专融合”试点,做深做实,形成可推广模式。在考核与激励中明确认可教师在通识能力培养和人才培养质量提升方面的投入与贡献,增强教师通专融合的积极性。

(二)课堂之外,师生共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实践与解构是不断获得力量感的途径,深度阅读、深度思考与深度交流是真正的成长方式。课堂之外的通识教育能否取得成功,关键在于能否建立新型师生关系——师生共学、互相理解、互相感动,维系终生关系。为此,学院将鼓励教师尽早、持续、全面介入本科生成长过程,鼓励学生在求学期间与老师就项目、比赛、论文等进行深度的互动,通过长期互动对学生产生触动,而不仅是单向知识输出。为此,学院将启动5个专项计划。

       启动咖啡读书会、草地读书会等新型读书活动。读书不是为了寻求立刻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而是在书中与智者同行思考,借他们的视角看到世界的多样性,提出比答案更重要的好问题,建立足够强大的抽象思维能力,获得异于众人的思考和整合能力。而且,读书是我们通过历史遇见未来的最好形式。我们倡导学生与优秀的读者和终身学习者为伍,他们对阅读和学习有着持久的热情和内驱力。学院将鼓励有意愿的教师,特别是经验丰富的教授和行业导师,以咖啡读书会、草地读书会等形式带动学生开展读书讨论与分享活动,着重激发学生的阅读兴趣,而非强制性、命令式的读书要求,提升学生的思考深度与表达能力。

       启动“调研广东”计划。学院将对暑假实践活动进行全面改革,师生共同应对大湾区真实而复杂的挑战,并在此过程中实现认知与能力的转化,推出系列研究报告。学院将结合PBL的思路来设计“调研广东”计划,将其做成一场培养未来问题解决者和终身学习者的深度教育实践。关键的举措包括:

       一是设计真正的驱动性问题。问题应源于大湾区真实的产业、社会、政策痛点,没有预设的标准答案,需要学生通过调研去定义、分析和探索解决方案。

       二是构建转化式学习旅程,将调研过程设计为递进的学习模块。通过访谈企业家、政府官员、一线工人,理解产业链逻辑、政策落地难点、市场真实需求,提出创新的解决方案、商业模式或政策建议,并制作成可向相关方汇报的咨询报告、原型设计、行动计划方案。

       三是重塑师生角色。教师是教练、设计者、策展人,设计富有挑战性的问题和调研阶段,在关键节点通过提问,促进学生深度反思,帮助学生对接企业、专家、政府部门等关键调研资源。赋予学生学习的自由与责任,自主规划调研路径、选择访谈对象、决定成果呈现形式。鼓励他们在遇到障碍时自行调整方案,并承担决策带来的结果。

       四是超越研究报告,关注过程与影响的成果评估,包括问题定义的精准性、调研过程的反思日志、团队协作情况、与利益相关方沟通的能力。向相关企业、园区或政策研究部门汇报优秀成果,争取获得反馈甚至采纳,让学习成果产生真实的社会价值。

       我们启动“调研广东”计划,其成功标志不仅是产出了多少份报告,更重要的是多少师生通过这个过程,获得了面对真实世界复杂问题的勇气、定义与分析问题的思维、协作共创的能力,以及最为重要的——成为了更加自主、导向清晰的学习者。这将是该项目区别于传统社会实践的核心价值与长期生命力所在。

       启动“少年游∙生命力成长”计划。本计划将探索与教育创新先锋团队合作,专注于学生自我成长的行动社群与表达场域,通过有温度的行动实验、有获得感的内容表达、有归属感的社群连接,帮助学生认识自己、重建附近、链接世界、跨界破圈。计划将包括三大交织的板块。

       一是行动实验场,在学院内招募并组建若干行动小队,每队策划并落地至少1—2场线下行动。主题可以是社区关怀,也可以是链接本地企业、文创机构的职业探索或微调研,策划跨专业、跨年级的交流工作坊或围绕某个社会议题的线下对话场。学生需自主完成团队组建、方案策划、资源协调、宣传招募、现场执行与复盘。

       二是生命力表达创作营。鼓励并培训学生用短视频、图文等形式,记录行动过程、分享成长思考、表达观察见解。邀请抖音校园团队或有经验的创作者,提供内容创作、叙事表达的入门培训。优秀作品将通过学院渠道及合作方获得流量支持和展示机会,让学生的表达被看见,获得反馈与成就感。

       三是成长型社群网络。以参与计划的行动小队成员和积极创作者为种子用户,建立学院的生命力成长社群。学院策划此活动旨在有效创建一个激发学生内在动力、在真实世界中历练成长的优质场域,让学生不仅完成一个项目,更获得解决问题的方法、持续行动的勇气和一群同行的伙伴。

       启动“AI创变者”赋能计划。我们将抖音体系化的赛事、导师、技术资源与岭南学院深度融合,打造一个共创教育模式。

       第一,合作AI产品创新训练营。邀请AI产品经理/设计师讲授AI产品的设计验证,引入Vibe Coding实战工作坊,让学生体验用自然语言描述生成应用,降低技术畏惧感,快速将想法原型化。

       第二,成为黑客松的关键合作伙伴。共同构建一个能持续培养未来AI创变者的赋能平台,让学生在真实的产业场景和全国性平台上锻炼AI能力、产品思维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未来人才必须具备一种用设计思维来理解世界、定义问题并创造性解决问题的基本素养,这正是对“设计应成为一种通识教育”理念的落地。

       升级“岭南杯”中国经济发展案例分析大赛。案例分析的核心优势在于贴近现实的解释力,这类比赛有助于吸引更多优秀人才投身中国经济问题研究,将个人成长成才与国家发展紧密结合,在洞察国情、投身中国式现代化实践中,在主动研究世界经济及我国经济面临的新情况新问题中深化认知,讲好新时代中国经济发展故事。未来,我们将全方位升级比赛,进一步深化与广东省数字经济学会的合作,提升办赛质量与影响力,打造“立足广东、面向湾区、辐射全国”的高水平赛事品牌,着力培养学生的学术创新与实践能力。

(三)完善创新创业教育与支持体系

       创新创业教育是通识教育在实践层面的重要延伸,也是培养学生解决真实问题能力的关键载体。学院鼓励学生将课堂所学转化为可验证的社会价值创造,使创新创业教育真正成为连接知识学习、能力培养与社会贡献的桥梁,着力培养具有强大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的经济学人才。学院将整合校内外资源,构建覆盖创意激发、项目孵化、资源对接、成果转化全链条的支持体系。

       一是学院将启动“岭遇:院长校友对话”系列活动,由院长邀请创业校友,与在读学生分享创业经历与经验,交流各个领域的最新创业动态。

       二是依托学院与产业界的深度合作网络,引入实战场景,组织学生参与真实创业项目调研、融资对接等环节,在实操中全面提升学生的创新创业能力,在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程中锤炼创新思维与抗压能力。

       三是加强专业指导,鼓励引导学生参与高水平创新创业赛事,学院提供经费支持、导师辅导、激励保障与资源倾斜,帮助学生积累创新创业实践经验。

       四是学院将创设数字经济产业发展论坛、投资投行校友会,通过这些平台构建知识转移、成果转化、创业孵化的综合体系,辅助学生创业。

       五是推进产教深度融合,优化业界资源引入机制。取消独立设置的高管讲座类课程,将业界资源系统性融入现有专业课程体系。各课程任课教师可根据课程内容,统筹安排一定比例课时,邀请具有相关实践经验的业界人士就特定专题进行讲授,实现理论与实践的有机衔接。此举有助于提升课程的整体系统性与知识连贯性,避免独立讲座课程因缺乏体系支撑而导致的教学质量下滑;同时有利于充分调动任课教师的主导作用,形成校内教师与业界人士协同教学的新型产教融合模式。

(四)探索中大特色的书院制

       不同专业学生宿舍混住是打破学科壁垒、实现全方位育人的关键场景,不仅能直接催化学科交叉融合,还在人格塑造、能力培养、社群构建等方面有深远价值。对于学生而言,跨专业混住不只是换室友,而是重构大学育人生态,把宿舍从生活空间升级为第二课堂、交叉实验室、人格养成场。

       事实上,多年前,中山大学在珠海校区就尝试过文科各院系之间的混住制度,取得非常好的效果。未来,学院将尝试与广州校区南校园办学的院系合作,推动跨院系的本科生宿舍混住。同时与其他院系的旗舰项目合作,推动不同专业、项目之间的培养联动,包括讲座、参访、学生活动的共享共创。

(五)建设学生活动中心和学生学术中心,支持学生社团健康发展。

       将荣光堂负一楼改造为学生活动中心,与伍舜德图书馆的学生学术中心相呼应,成为学生全面成长、师生紧密互动的关键场所。发挥学生主体性,着力打造具有岭南风格的大学生活动空间,使荣光堂成为学院学生活动中心的专属标识,切实增强社团凝聚力和归属感,让学生乐于组织社团活动、享受社团活动,在活动中加强人际交往与情感交流。